九岁时，大年三十那天下午，我去伙伴家玩耍，他让我在院子里等一会，他去南房取些鞭炮。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打开一只做工非常精致的小木箱，取出自制小手枪，还有扑克，最后拿出一板鞭炮。
我的心事已不在响鞭炮炮了，我满脑子全是漂亮的小木箱。冬季日短夜长，回到土窑洞，奶奶早点上了煤油灯。奶奶看见我灰眉处眼的，问我:“又打土仗啦，刚拆洗过的衣裳”。“没有，我从不和人打土仗”，“那是怎啦？”，奶奶追问的紧，我把下午的事告诉奶奶。谁知奶奶听以后，笑了起来。“我当什么大事呢，过了年让你爷爷给你弄一只”，爷爷笑了笑，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这天夜里，尽管外面不时噼里啪啦响着鞭炮，我早早进入了梦乡，还做了一个美梦，我有了一只精美的小书箱。
大年初五早上，奶奶早早起来做好了饭，早饭后，奶奶对我说，让你爷爷看门，奶奶和你串门子去。
奶奶挎着竹篮，我跟在后走出了家门，径直向东南方向走去。我走过这条路，奶奶一定是去姑姑家呀。二十里路，二个多小时便到了。姑姑一家人走到院子里迎接我们。姑姑家住着四间大正房，还有东西南房，四合头院。走进里屋一股香味扑鼻而来，说话间饭菜摆了满满一炕桌。吃过饭，我和表弟炕上摆军棋，姑姑收拾完家出了外屋，奶奶也走了出去，听见俩人低声说什么。不一会姑姑又把二表哥叫了出去，好长时间他们才回到里屋，二表哥不怎乐意地看了我一眼。
好饭好菜，每天下午晚上还能看地方小戏，不觉两天过去了。姑姑家是大户人家，我早知道他家原来是地主，土改后家里还有积攒，有个好亲戚大小也沾一点光。军棋玩腻了，看戏冻的站一会浑身直打哆嗦，表弟不知从哪里给我弄来几本小人书。《狮驼洞》《火焰山》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……全是《西游记》连环画。
有一天午饭后，奶奶和姑姑炕上做针线活，我靠在窗台旁走马观花看小人书，表弟一个人玩扑克，就是不见姑父和二表哥。我从玻璃上看见姑父和二表哥从西房里走了出来，二表哥怀里抱着个东西，两人走上正房。
掀起门帘，两人跨进里屋，二表哥冲我说，表弟书箱给你抱来了，从今天开始，书箱归你了。说着把怀里的箱子放炕上，朝我推过来。啊呀，我慌忙坐起，双手把书箱接过来。那书箱暗红色，一尺多高，一尺多宽，足有二尺长，我不停地抚摸着。小书箱还上着小锁，二表哥把钥匙递给我，我慢慢打开，里面还有好几本小人书，还有一本《弟子规》，一本《三字经》。“这书箱是你大表哥上学时用的，人家念成书了，你也好好念吧”，姑父很认真地说，“听说你是个好料子”。姑父又点了几下头，是肯定也是激励。
那一夜我兴奋的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。
第二天吃过早饭，姑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驴，一辆平车，姑父亲自把奶奶和我送回家里……
从此小书箱成了我的好朋友，我和小书箱形影不离。父亲有时进县城，办完事后专门到书店给我买小人书。前前后后共有二十几本，全是名著连环画，如《赤壁之战》《长坂坡》《闹江州》《三打祝家庄》《流沙河》《大闹天空》《哪吒闹东海》《大战汜水关》等。
我有小书箱的消息没多久像插上了翅膀，传遍全村。小朋友们三三两两挤进土窑洞，抢过小人书，蹲的，坐的，站的，狼吞虎咽着书中的文字。
有了小书箱觉得更幸福了，在校有石秀娥老师严格教导，往返有一沟蛙鼓，清澈泉水，弯弯山道，满坡酸枣……回家有爷爷奶奶宠着，父母抚养，生活好充实。
转眼升入中学，背起铺盖住校读书，小书箱只能星期天和我在一起。七八个人睡一铺炕，别人不是打呼噜就是说梦话，我每晚想奶奶想我的小书箱，有时闭着眼还想着小人书里那些活泼乱跳的人物形象。林冲，鲁智深，武松，关公，张飞，赵云，孙悟空，猪八戒，岳飞，杨再兴，杨七郎，杨八妹……
星期天有的同学请假回家拿伙食费，有的在学校洗衣服、做作业，有时去供销社转转，沿路看看。去了供销社门市，有买扭丝饼子的、三尖子的、面包的，也有买水果糖的，我的心事不在这里，虽然肚子也饿，两眼还是瞅一下货架上有没有好书。
一次，我们五六个没回家的住校生又到了供销社门市上，双脚一踏进门市里，我一眼便看见货架上摆放着新书，爬在栏柜沿上定睛一看，啊，我一阵心跳。我让售货员取几本不同的书给我，拿到手里，一股油墨馨香飘过。《霞岛》《黄海红哨》《艳阳天》《金光大道》《沸腾的群山》《连心锁》……都是长篇小说。还有剧本，什么《红灯记》《沙家浜》《智取威武山》《杜鹃山》《龙江颂》……同学们见我眼睛钻进书里了，也挤过来参谋，最后选了《连心锁》《霞岛》《黄海红哨》三本。花了二块一毛多。好书太多了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几年来刚从供销社门市上前前后后就买了二十多本长篇小说，还有七八本剧本。如《桐柏英雄》《万山红遍》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《三里湾》《创业史》《山乡巨变》《敌后武工队》《烈火金钢》《红岩》《铁道游击队》。这些小说一般放在家里等星期天回家看，有的小说看了好几遍。如反特小说《霞岛》，作品中几个形象如守备队长石玉亭，支部书记曾秀女，潜伏敌特罗文杰(罗股长)印象太深了；著名乡土作家浩然长篇多卷小说《艳阳天》，百读不厌。党支部书记萧长春，团支部书记焦淑红带领人民同钻进革命阵营的反革命分子马之悦，恶霸地主马小辫进行了生死较量，情节跌宕起伏，扣人心弦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离开了小书箱。第一次是我到了农场劳动，一呆就是一年多；第二次是我考上了五寨中学高考补习班。
在五寨农场那些日子里，我的工作主要是定期更换宣传板报，有时和队员一起锄草、秋收、平田、积肥等，很少回家，自然也看不到小书箱和它里面的小说。
有一天中午，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，刚出宿舍门便看见小弟骑自行车来了。我问他来做甚，他哭了，“奶奶走了”，像晴天霹雳，我鼻子一酸，眼泪顿时夺眶而出。
我从三岁起就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，连口粮也在爷爷奶奶那里，我是爷爷奶奶的宠儿，爷爷去世的早，我一直和奶奶生活，现在奶奶也离我而去了，我的奶奶！
我和小弟回到土窑洞时，院子里有不少人，姑姑早上来了，我跪在奶奶的棺材前，鼻子一酸，泣不成声……
叫夜那天下午，公社、生产队来了不少人。因爷爷奶奶是烈属(我大爹在榆林战场上双腿被敌人机枪扫断，流血牺牲)，村党支部书记还讲了话。
安葬完奶奶后，又过了一七，我背起铺盖进城补习去了。紧张的学习之余，我眺望着西北方，我想奶奶，想我那小书箱。父亲有时赶完集后来学校看我，给我拿来生活费和炒面，鼓励我学习多动脑子，不能光下苦功。说完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。望着父亲瘦弱的身材，我的鼻子又酸了……
80年高考，我从东关五寨中学补习班考到了西关五寨师范学校，从学校招生办公室取上录取通知书，赶回村里时太阳已偏西。我在沟堰畔一块地里找到了父母亲。父亲弯腰用镢头掏山药，母亲跪在地上拿着箩头捡山药蛋，看见我回来了，都停下手中的活，围了过来。父亲一脸汗，嘴唇干的说活也不灵便；母亲头发上，裤子上荡满黄土，我鼻子酸的直想哭。
我抓紧时间和父母收了几天秋，转眼开学了。
开学那天，母亲五点多就起来做上了饭，吃过早饭天刚朦朦亮。父亲给骡子饮好水，套上平车，我把铺盖挎包抱上平车上。小弟帮我抱出了小书箱，书不全了，看上去很重。我把书从书箱里全取来交给小弟，书由他包管，让人们借阅吧。父亲坐在平车前面，我坐在车箱里，朝着五十多里的县城走去……
九月十日开始，我开始了二年师范读书生活。我们这一届是师范学校招得第二届参加高考的高中生，也是最后一届，以后每年从中考报考生中择优录取。
一个宿舍两铺大坑，各睡六个人，正面摆着一溜双层桌子，供学生放箱子。一周只星期日自由活动，其余时间有补习紧张。三操查人紧，六节课抓得紧，早自习晚阅读有跟班老师，作业积分，考试不及格补考，语文、数学、休育、教育学心理学为主科，其余政史地理化考查。星期天自由自在，忻州西北面的同学经常去火车站候车室，一是去看火车，二是去买书报。一次我们是下午去的，顺便接一下忻州、原平、定襄那边回家的同学。我一眼看见大厅里的报刊零售车，走过去，玻璃柜里全是杂志:《人民文学》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十月》《青春》《萌芽》《辽宁青年》《山西青年》《晋阳文艺》《奔流》《鸭绿江》……当我看到《汾水》时，心想这应该是山西的刊物。我的小书箱是空的，我多买了几本。当我把散发着油墨馨香的《汾水》《山西青年》《辽宁青年》《小说选刊》《青年文学》放进小书箱里时，我一下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充实。等到师范快毕业时，我的小书箱里被全国各地文学刊物挤得满满的。如《草原》《青海湖》《朔方》《飞天》《西藏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山花》《边疆文艺》大西北大西南地区的文学刊物也有。
从上学到当教师走上讲台，小书箱和我的感情越来越深，书箱里面的书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有那么几年除了订《汾水》(83年改为《山西文学》了)《小说选刊》外，适当买些中长篇小说。先后订阅了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购买了长篇小说《许茂和他的女儿们》(周克芹)《冬天里的春天》(李国文)《黄河东流去》(李凖)《蹉跎岁月》(叶辛)《星星》(柯云路)《平凡的世界》(路遥)《将军吟》(莫应丰)《抉择》(张平)……战争题材小说《苦菜花》(冯德英)《保卫延安》(杜鹏程)《林海雪原》(曲波)……
小书箱丰富了我的课外生活，书箱里的作品提高了我的阅读理解能力，激发了我业余时间写写“豆腐块”的积极性。先后被五寨广播站，《少年文史报》《学语文》《语文报》等编辑部聘为特约记者或通讯员，写得小稿在《春潮》(后改为《五台山》)《忻州文艺》《山西农民报》《山西科技报》《拉萨晚报》《第三产业报》发表，84年获《山西文学》优秀读者奖，奖《文科知识大词典》一本，获赠《山西文艺通讯》三年。
从参加工作到现在，几十年一晃而过，其间搬了好多次家。小书箱跟上我也居无定所，串房檐，有时一下班马上去租房子。频繁搬家，磕磕碰碰，小书箱外表也不光滑了，油皮掉了，露出了木头碴子。
年从低矮破旧的小平房往学校积资楼搬家时，我借了一辆平车拉着箱箱柜柜往家属院走，路坑洼不平，平车一摆晃，书箱从平车上摔了下来。“咔嚓”一声，书箱跌成几部分了，书抛撒下一地……
又十几年过去了，我也迈入老年，每当一个人坐在家里，看着茶几上，地上堆叠的书刊时，眼前就闪现出我那只可爱的，暗红色的小书箱，还有远离我而去的奶奶，父母亲。我鼻子一酸再次流出了眼泪……
哦，那只可爱的小书箱！
哦！那如烟往事……
作者简介
张建军，网名小草，中共党员，中学高级教师，《青年文学家》理事。作品散见《文史艺苑》《神州》《现代作家》《当代文学家》《辽宁青年》《五台山》《苏州文学》《神州诗歌报》《当代诗歌地理》《中华诗魂》《星河》《清涟》《岚漪河》《忻州文化》《红山晚报》《枣花》《五寨教育》等刊。
来源：文史艺苑
发布：中国经贸融媒体中心
责编：明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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